大学士把休书扔我眼前，冷声说念：“三天内，搬出陈府。”不到一个时辰，我便带着家中五万两白银与仆从们离开了长安

上个月，柳若烟从我房里出去，疲于逃命。

陈元璟说她在帮我整理衣橱，让我别多想。

昨夜，她当着我的面孕吐，婆婆喜极而泣。

陈元璟说是她吃坏了肚子，让我奢睿大度。

今早，休书砸在我脸上。

罪名是：成婚三载无所出，善妒拒接东说念主。

我笑了。

1

休书砸在我脸上的时候，茶盏还烫着。

上好的雨前龙井，我亲手沏的，陈元璟连碰都没碰。那张写满字的纸先甩过来，边缘尖锐，从我颧骨擦往常，落在茶盘里，渗透了，墨迹洇开。

“沈清辞，署名。”

他的声息冷得像腊月的井水。

我没动。

他就站在正厅中央，官服都没换，绯色袍角沾着泥，昭彰是从衙门直接总结的。为了什么？为了他那体弱多病、不谙世事的表妹柳若烟。

“奈何？”他冷笑，“还指望我八抬大轿送你出去？”

丫鬟婆子跪了一地，头都不敢抬。廊下还站着几个小厮，眼不雅鼻鼻不雅心，可余晖都往这边瞟。阖云尔下几百口东说念主，今儿个算是看了场好戏。

我把休书从茶盘里捡起来。

墨迹天然洇了，字还认得清——“无子”、“善妒”、“拒接东说念主”——三桩罪名，桩桩都是七出之条。末尾盖着他的私印，鲜红一方，戳得端规则正。

我盯着那方印看了很久。

“三日之内，”陈元璟负手而立，“搬出陈府。你的嫁妆，本官分文不取，我方带走。”

分文不取。

我抬动手看他。

这张脸我看了三年，剑眉星目，清隽端方，当年在长安城里亦然数得着的好意思男人。我曾以为他是良配，父亲曾说他出息无量。现在他站在我眼前，为了另一个女东说念主，把我当敝履相通扔掉。

顾虑忽然涌上来。

不是这三年的顾虑。

是另一段。

——我看见柳若烟穿着我的正红褙子，坐在正厅主位上，把账本摔在地上，骂我陪嫁的嬷嬷老眼昏花、中饱私囊。嬷嬷跪着求饶，磕得满头是血，她还在笑。

——我看见一碗黑魆魆的汤药端到我床前，柳若烟亲身喂我，说“姐姐身子不好，喝药养养”。我喝完，当晚就见红。我怀了四个月的孩儿，就那么没了。

——我看见陈元璟站在院子里，任由我被两个婆子按住。柳若烟在摆布抹泪：“母亲待我如亲生，姐姐岂肯下此辣手？”鸩杀婆母。我莫得。我莫得！

可莫得东说念主听我辩解。

乱棍落下来的时候，我盯着陈元璟。他就那么站着，看着，一声不吭。我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，瞪着陈家祠堂的标的，那内部供着他列祖列宗，也供着他新娶的续弦柳若烟。

……

茶盏还在冒热气。

雨前龙井，我亲手沏的。

休书捏在手里，边缘湿了，有点软。

陈元璟还站在那儿，嫌我署名签得慢，眉头照旧皱起来。

上一生，我哭了吗？

我记不清了。好像哭了，好像还跪下来求他，抱着他的腿，问他我到底作念错了什么。应该是哭过的，否则柳若烟其后不会总拿这事取笑我——“姐姐当年跪在姐夫脚边，哭得阿谁惨，啧啧。”

可我现在一滴眼泪都莫得。

我把休书折起来，折得整整王人王人，收进袖子里。

陈元璟愣了一下。

“你——”

“大东说念主说得对，”我站起来，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灰，“三日就三日，用不了那么久。一个时辰饱和。”

“沈清辞！”他沉下脸，“你什么意旨真义？”

什么意旨真义？

我的意旨真义是，这一生，我要你全家万劫不复。

可我没说。

我仅仅笑了笑，回身往内院走。走到门口又停驻来，回头看了一眼正厅。这厅堂我待了三年，每一件居品都是我亲身挑的，紫檀木的桌案，青花瓷的梅瓶，墙上还挂着我陪嫁的董其昌真货。

“这些，”我指了指，“都是我的嫁妆。我带走，大东说念主没意见吧？”

陈元璟姿首乌青，没吭声。

他天然没意见。我嫁进来的时候，十里红妆，陈家收了整整三天。其时满长安都在说，沈家把半个家底都贴给了陈大学士。现在他休我，按大周律，嫁妆一文钱都不可留。

我走出正厅，穿过穿堂，回了我方的院子。

春嬷嬷迎上来，眼眶红红的，昭彰是听到了风声。她是我奶娘，从小把我带大，陪嫁过来三年，头发都白了一半。

“姑娘……”她声息发颤。

“嬷嬷别慌，”我按住她的手，“去把我们的东说念主都叫来，我有话说。”

一刻钟后，我院子里站了二十多个东说念主。陪嫁的丫鬟婆子，还有几个工作的嬷嬷。专家都惶惑的，不知说念我这个被休的主母还能作念什么。

我站在台阶上，看着他们。

“陈大东说念主休了我，”我说，“按律例，你们是陈家的东说念主，得留住。”

话音一落，就有东说念主哭出声来。

“我不留！”一个丫鬟扑通跪下，“姑娘带我走！”

“都起来，”我摆摆手，“听我说完。”

我让春嬷嬷取来一个匣子，掀开，内部是厚厚一叠身契。

“这是你们的卖身契，从今天起，你们跟陈家不首要了。怡悦跟我走的，站左边。怡悦留住的，我也不怪你们，但契书我得收走——不是不放你们，是怕你们落在柳若烟手里，没好日子过。”

院子里静了刹那。

然后，二十多个东说念主，王人刷刷站到了左边。

一个都没剩。

我眼眶有点热，但没哭。上一生把眼泪流干了，这一生一滴都不剩。

“好，”我点头，“春嬷嬷，带东说念主去库房，把我的嫁妆都搬出来，装箱上车。”

“姑娘，”春嬷嬷压柔声息，“库房……有些东西只怕不好拿。”

我懂她的意旨真义。

这三年，陈元璟明里背地挪了我若干嫁妆？库房里那些箱子，怕是有一半都空了。银子更是早就被他拿去填补失掉，我上个月还听账房咕哝，说什么大东说念主欠着户部几万两，催得紧。

可我有账。

我陪嫁的每一件东西，每一两银子，都记起清表露爽。这三年他挪了若干，我冷暖自知。他以为我不知说念，我仅仅装着不知说念。

“去拿，”我说，“一件一件对。对不上的，让他们补。”

春嬷嬷愣了愣，带着东说念主去了。

我在屋里坐了一霎，翻出几本账册。不是嫁妆册子，是另一册——陈元璟的账。

上一生，我死之前才知说念，他这些年贪了若干。漕运的银子，盐铁的银子，以致连赈灾的款项都敢伸手。账本藏在他书斋暗格里，他以为没东说念主知说念，可我撞见过一次。他其时姿首都变了，骗我说是同窗借据。

我没信。

其后我死的时候，这些东西都没来得及用。这一生不相通。

我把账册收好，刚站起身，院子里传来脚步声。

“姐姐！”

这声息我听了三年，温缓和柔的，像猫叫。

柳若烟来了。

她穿着藕荷色的褙子，头上簪着白玉簪，姿首确乎白，走几步路都要丫鬟扶着。进了院子就喘，扶着廊柱站住，眼眶先红了。

“姐姐，我别传了……”她拿帕子按眼角，“都怪我，是我不该在府里住着，让姐姐误会。我这就去跟表哥说，我走，我明日就搬走。姐姐千万别走！”

我看着她。

多好的演技。眼眶红得恰到自制，声息抖得恰到自制，连站都站不稳的神态都恰到自制。上一生我即是被她这副状貌骗了，以为她真实什么体弱多病、不谙世事的小糟糕。

“表妹别哭，”我笑着向前，扶住她，“进屋话语，外面风大。”

我亲身扶着她进了屋，让她坐下，又亲手给她倒了杯茶。

柳若烟端着茶，眼泪扑簌簌往下掉：“姐姐，我真的不知说念……我仅仅身子不好，表哥哀怜我，让我在府里养痾。我从没想过……”

“我知说念，”我拍拍她的手，“你是什么东说念主，我还能不知说念吗？”

这话我说得忠心诚意。

她是什么东说念主，我确乎知说念。上一生她用三年时期，把我从正妻酿成死东说念主，我能不知说念吗？

柳若烟概况没料到我这样简易，愣了愣，眼泪都忘了掉。

“姐姐……你不怪我？”

“怪你作念什么？”我端起茶盏，缓缓抿了一口，“陈大东说念主心里有你，留也留不住。我走了，碰巧给你们腾地点。”

“姐姐！”她又要哭。

我放下茶盏，看着她。

“表妹这身子，也该好好养养。我那儿还有几根上好的老参，回头让嬷嬷给你送来。你替我热心陈大东说念主，我也沉静。”

柳若烟透澈呆住了。

她概况奈何都没猜度，我这个被休的弃妇，竟然还能笑得出来，还笑得这样……良善。

我笑着站起身，送她出去。

走到院子门口，她忽然回头，看着我。

“姐姐，你真的……不痛心？”

我站在门槛里，阳光照在我身上。

“痛心什么？”我说，“表妹慢走，我就不送了。”

她走了。

丫鬟扶着，走得风韵玉立，腰肢一扭一扭的。

我站在门口，看着她的背影，笑了。

痛心？

我天然痛心。痛心我上一生瞎了眼，痛心了三年，临了死得那么惨。

可这一生，我眼睛亮得很。

下昼，春嬷嬷来报，嫁妆盘点完毕。

“姑娘，库房空了快一半。银子更是……”她压柔声息，“账上该有五万两，现在连五千两都不到。”

我没话语。

这是意料之中的事。陈元璟阿谁无底洞，三年下来，早把我那点银子掏空了。可他不知说念，我早就留了后手。

“嬷嬷，你去办几件事。”

我拿出一张单据，上头密密匝匝写着东说念主名和地址。

“这些东说念主，都是陈元璟的借主。把这个月的利钱送去，告诉他们，本金再脱期两个月。”

春嬷嬷愣了愣：“姑娘，我们哪来……”

“银子的事你别管，”我打断她，“只管去送。还有这个——”

我又拿出一封信。

“送去城南柳树巷，交给一个叫沈万金的东说念主。他是我爹当年的账房先生，现在我方开了间铺子。告诉他，我请他喝茶，明日巳时，老地点。”

春嬷嬷接了信，犹瞻念望豫看我。

“姑娘，您这是……”

我笑了笑，没诠释注解。

上一生，我死在陈家，什么都没带走。可这一生不相通，我提前两年就运行准备。银子确乎被陈元璟挪走了，可那些银子去了哪儿，经了谁的手，我都知说念。更迫切的是，我有账本——不是嫁妆册子，是他贪墨的账本。

这些账本，即是我的五万两。

不合，是我的五十万两。

傍晚时辰，陈元璟又来了。

他站在院子门口，没进来。我坐在窗前，对着镜子卸钗环，从铜镜里看见他的影子。

“清辞，”他启齿，声息没那么冷了，“你……早点打理，明日我派东说念主送你。”

我没回头。

“不劳大东说念主费神，我我方走。”

他默默了一霎。

“若烟当天来过了？”

“来过了。”

“她奈何说？”

我放下梳子，转偏执看着他。

“她说要走，说都是她的错，说让我别走。”

陈元璟姿首变了变，嘴唇动了动，概况是想说什么替柳若烟辩解的话。

我抢在他前边启齿：“我没让她走。我告诉她，好好养痾，替我热心你。”

陈元璟呆住了。

他看着我，像看一个生分东说念主。

“你……”

“大东说念主还有事吗？”我转回头，不息对着镜子，“没事就请回吧。明日一早我就走，不劳你送。”

他站着没动。

站了很久。

临了他回身走了，脚步有点乱。

我看着铜镜里他的背影，缓缓笑了。

这一生，我什么都不求，只求一件事——

让他全家，万劫不复。

2

我走的那天早上，陈府静得像座坟。

没东说念主来送。

不合，有东说念主来。柳若烟的丫鬟在院门口巴头探脑，被我的东说念主瞪且归，跑了。

春嬷嬷带着东说念主把临了一箱嫁妆抬上车，回头看我：“姑娘，都王人了。库房里那些空箱子，我们也留着了，让她们我方看去。”

我点点头，临了看了一眼这间院子。

住了三年。三年里，我每天早起第一件事，即是去正院给婆婆致意。每天睡前临了一件事，即是等陈元璟总结，等他进门，等他喝我亲手煨的汤。等他。

等来一张休书。

“走吧。”

我扶着春嬷嬷的手上车。马车动了，从边门出去，没惊动任何东说念主。

车轮碾过青石板，辘辘的响。我撩开帘子，看着陈府的灰墙越退越远。

柳若烟这会儿应该刚醒。她身子“不好”，逐日都要睡到日上三竿。等她起来，听到我照旧走了，不知说念是欢笑如故失望。她概况更想看我哭着走，看她那位“表哥”亲身把我赶出去。

可惜了。

马车拐出胡同，上了大街。长安城的清早吵杂得很，卖早点的挑着担子吆喝，赶着上朝的官员坐着肩舆从身边过。没东说念主知说念这辆不起眼的马车里，坐着刚被休弃的大学士夫东说念主。

“姑娘，”春嬷嬷忍不住问，“我们去哪儿？”

我说了个地址。

春嬷嬷愣了愣，那是城东的一条老巷，住的都是些老商户，不是什么体面地点。

“姑娘，那地点……”

“我爹当年起家，就在那条胡同里。”我放下帘子，“去认认门。”

马车在巷口停驻。我让春嬷嬷带着东说念主去东说念主皮客栈安顿，我方下了车，往胡同里走。

三十多年前，我爹即是从这条胡同里走出去的。卖布、开铺子、作念绸缎商业，一步一步，把沈家作念成了长安数得着的富户。其后搬进了大宅子，这条胡同就再没总结过。

我走到胡同深处，在一扇旧木门前停驻。

门开着。

内部是个小院子，堆着些布疋杂物。一个头发斑白的老翁正蹲在院子里算账，听见脚步声，抬动手。

“找谁？”

“沈先生，”我站在门口，“我爹生前跟我说，有事不错来找您。”

老翁放下算盘，盯着我看了半天。

“你是……清辞密斯？”

我点点头。

老翁站起来，腿脚不太利索，一瘸一拐地走过来。他上高下下端详我，眼眶缓缓红了。

“密斯，您奈何来了？我别传了……陈家那事……”

“先生别痛心，”我笑了笑，“我来是有事求您。”

沈万金把我让进屋，倒了碗茶。屋里色泽暗，到处堆着账本和货样，连坐的地点都莫得。他困顿地打理了半天，才腾出一把椅子。

“密斯别见怪，我这地点乱。”

我坐下来，把那本账册拿出来，放在桌上。

沈万金提起来翻了翻，翻到第三页，手就抖了。
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
“陈元璟这些年贪墨的账，”我说，“一笔一笔，都记住。收了谁的钱，替谁办过事，银子从哪条说念走的，都有。”

沈万金抬动手看着我，眼神复杂。

“密斯，这东西……要命。”

“我知说念。”

“您想奈何办？”

我看着窗外那条窄窄的胡同。

“我记起小时候听爹说过，沈家当年能起来，不光靠作念商业。我爹在野里有东说念主，在御史台有东说念主。”

沈万金默默了很久。

“密斯，”他压柔声息，“御史台的王大东说念主，跟陈家有怨仇。三年前他女儿跟陈元璟争一个缺，被陈元璟用本事挤下去了。王大东说念主一直记住这事。”

“能把东西递到他手里吗？”

“能。”沈万金把账册收起来，“但密斯得想浮现，这东西递上去，陈家就完毕。陈元璟是您……”

“是我前夫。”我打断他，“三日前，他照旧把我休了。陈家的事，跟我不首要。”

沈万金看着我，眼眶又红了。

“密斯长大了。”他喃喃说念，“老爷在天有灵，该沉静了。”

我没接话。

站起来，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，我回头。

“先生，账册的事不急。还有相通东西，过几日我让东说念主送来。”

沈万金愣了愣：“什么东西？”

我没回答，走了。

三天后，我让东说念主把一叠信送到沈万金手里。

柳若烟写给陈元璟的信。

这些信，是上一生我临死前才知说念的。柳若烟入府之后，一直跟陈元璟有书信往复。信里写什么？写我“淡漠”，写我“拒接东说念主”，写她“病中思念表哥”，写她“若能日日相伴，死也无憾”。

更迫切的，是那些示意。

“沈家产业丰厚，姐姐独享，难免不公。”

“若烟不求名分，只求能为表哥分忧。”

“银子的事，若烟倒有个主意……”

这些信，陈元璟一直藏着。上一生我身后，柳若烟用这些信当凭证，说是我“歪曲”她，逼陈元璟烧了。可这一生不相通。

这一生，我让东说念主提前把信“取”出来了。

陈元璟的书斋暗格，我知说念奈何开。

又过了五天。

这五天里，我住在东说念主皮客栈，哪儿都没去。每天即是翻账册、对名单、看信。春嬷嬷急得团团转，不知说念我在等什么。

第七天早上，沈万金来了。

他姿首发白，进门就坐下，灌了一碗茶。

“密斯，”他压柔声息，“成了。”

我放下手里的账册。

“御史台王大东说念主，当天早朝递了折子。毁谤陈元璟贪墨漕银、私结雠敌、采纳行贿。折子里列了十七桩事，桩桩有据。皇上马上大怒，命大理寺彻查。”

春嬷嬷在摆布听得脸都白了。

“姑娘……这……”

我没话语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
沈万金不息说念：“陈元璟在野堂上脸都青了，跪下声屈。可那些账册，王大东说念主手里有副本，马上念了几段。别传皇上一听就拍了桌子，让大理寺即刻去陈府搜查。”

我把茶盏放下。

“好。”

沈万金看着我，半吐半吞。

“密斯，陈家……这回怕是翻不了身了。”

我没接话。

起身走到窗边，推开窗。

外面是个小院子，阳光碰巧。几只麻雀在檐下跳来跳去，叽叽喳喳。

“先生艰辛了，”我回头，“剩下的事，我来办。”

沈万金走了。

春嬷嬷凑过来，贯注翼翼地问：“姑娘，我们……要去望望吗？”

我想了想。

“不去。”

“那……”

“等。”我说，“等他们查完毕，天然会有东说念主来找我。”

春嬷嬷不明：“谁来找您？”

我笑了笑，没回答。

三日后，果然有东说念主来找。

不是别东说念主，是陈元璟的母亲，我那也曾的婆母。

她来的时候阵仗不小，四个丫鬟扶着，两个婆子随着，一进门就哭。

“清辞！我苦命的儿！”

我坐在椅子上，没起身。

“老汉东说念主，您叫错东说念主了。我照旧不是您的儿媳。”

她噎了一下，抹着眼泪往前凑。

“清辞，你听我说，元璟这回遭了难，大理寺的东说念主把府里翻了个底朝天，说是要查账。那些东说念主凶得很，翻箱倒箧的，还把若烟的院子也给抄了……”

我听着，没吭声。

她不息说：“元璟说，有东说念主肆虐他。那些账本，那些信……都是假的！清辞，你在府里住了三年，你该知说念，元璟不是那种东说念主！”

我终于启齿。

“老汉东说念主，您来找我，是有什么事？”

她愣了一下，眸子转了转。

“阿谁……清辞，你那些嫁妆……不是还留着吗？别传你带走的时候，银子未几。可你那些铺子、田产，还在吧？”

我看着她的脸。

这张脸，我看了三年。每天早上致意，她都是这副状貌——抉剔、淡漠、恒久嫌我不够好。现在这张脸堆满了笑，眼睛里却透着共计。

“老汉东说念主有话直说。”

“是这样的，”她凑近些，“元璟这回要打点关连，手头银子不凑手。你的那些铺子，能不可先借我们用用？等这事明晰，双倍还你！”

我没话语。

她又补了一句：“你沉静，你不是外东说念主！元璟说了，等这事往常，他接你总结！你如故我们陈家的正妻！”

我笑了。

“老汉东说念主，”我站起来，“您还记起大周律吗？”

她愣了愣：“什么？”

“按大周律，休妇嫁妆，他东说念主不得染指。”我看着她，“我的铺子、田产、银子，都是官府备过案的。你们要是动了，即是侵吞命妇财产。大理寺正愁找不到陈大东说念主的新罪名，您这是要奉上门去？”

她姿首变了。

“你……你奈何这样话语！我们是一家东说念主！”

“一家东说念主？”我走到她眼前，折腰看着她，“三天前，您女儿把休书砸在我脸上。您其时在哪儿？在正厅里坐着，看戏。现在您跟我说一家东说念主？”

她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来。

“送客。”我说。

春嬷嬷上来，客客气气地把东说念主请了出去。

门关上那一刻，我听见她在院子里骂。

骂我负义忘恩，骂我不贤不孝，骂我是个搅家精。

我端起茶盏，缓缓喝了一口。

茶凉了。

3

大理寺的东说念主来陈府那天，我正在城东的茶室听书。

说的是前朝往事，一个被休的妇东说念主其后奈何成了女将军，杀总结把前夫一家满门抄斩。茶客们听得拍桌子叫好，我端着茶盏，一口一口抿。

春嬷嬷从楼下上来，凑到我耳边。

“姑娘，那边动了。”

我没昂首。

“奈何个动法？”

“大理寺卿亲身去的，带了三十多号东说念主。陈府大门关着，他们从边门撞进去的。周围看吵杂的把胡同都堵满了。”

我把茶盏放下。

“柳若烟那边呢？”

春嬷嬷嘴角扯了扯，忍笑忍得很艰辛。

“姑娘，这才是最佳看的。大理寺的东说念主查完账房，直接去了她院子。别传从她床下面翻出几封信，是陈元璟写的，里头还夹着一张五万两的银票。柳若烟马上就晕了。”

我挑了挑眉。

五万两？

那笔钱我知说念。昨年陈元璟说户部催得紧，从我这儿“借”走的。说是借，其实根蒂没打算还。我装不知说念，由着他拿。

没猜度转手就到了柳若烟手里。

“还有，”春嬷嬷压柔声息，“那几封信里，提到了沈家。”

我转偏执看着她。

“提什么？”

“说是……事成之后，沈家产业，她拿三成。还说什么‘正妻之位虚悬以待’，让她别急。”

我默默了一霎。

上一生，我不知说念这些。

上一生，我只知说念柳若烟进门之后，陈家越来越有钱，我手里越来越紧。我问陈元璟，他说是朝廷俸禄涨了。我问账房，账房支敷衍吾。我以为是陈家基础底细厚，从没往别处想。

现在才知说念。

他们那时候就在共计我爹的棺材本。

“姑娘，”春嬷嬷贯注翼翼地问，“我们……要去望望吗？”

我站起来。

“去。”

茶室离陈府不远，坐马车一刻钟就到。

到的时候，陈府门口照旧围得水泄欠亨。看吵杂的匹夫挤了几层，伸长脖子往里瞧。我让马车停在胡同口，没下去。

撩开帘子，刚好能看见大门。

陈元璟站在门口，官服照旧皱了，发冠也歪了。他对着门里说着什么，姿首乌青。大理寺的东说念主进出入出，抬着箱子、抱着账册，一箱一箱往车上搬。

“闪开！都闪开！”

一个妇东说念主被两个公差从门里架出来，是婆母。她蓬首垢面，一边抗击一边骂。

“你们这些狗东西！我女儿是大学士！朝廷命官！你们敢动我！”

没东说念主持她。

她被扔在门口的石阶上，摔了个跟头，趴在地上哭。周围匹夫调侃一派。

“大学士？怕是要掉脑袋的大学士！”

“别传贪了几百万两！”

“该死！让他们陈家欺凌东说念主！”

我放下帘子。

“走吧。”

春嬷嬷愣了愣：“姑娘，不看了？”

“看够了。”

马车掉头，往回走。

走了没多远，忽然被东说念主拦下。

“沈姑娘！沈姑娘止步！”

我撩开帘子，是个穿青衫的中年东说念主，看着面善。想了一霎，想起来了——陈府的大管家，姓周。

周管家跑到马车边，满头大汗，姿首白得像纸。

“沈姑娘！求您救命！”

我没话语。

他扑通跪下，叩头如捣蒜。

“姑娘！大东说念主他……他被大理寺带走了！老汉东说念主晕往常了！柳姑娘也晕往常了！府里乱成一团，没东说念主作念主！求您且归望望！求您！”

我看着他的后脑勺。

周管家这东说念主，在陈家二十多年，衷心耿耿。上一生我被打死的时候，他就在院子里站着，一声没吭。

“周管家，”我启齿，“你叫我什么？”

他抬动手：“沈……沈姑娘。”

“我是陈家什么东说念主？”

他呆住了。

“我是被休的东说念主，”我说，“三天前，你家大东说念主把休书砸在我脸上。阖云尔下都看见了，你也看见了。”

周管家的脸更白了。

“姑娘！可您……可您毕竟……”

“毕竟什么？”我看着他，“毕竟当过三年主母？那三年，你叫过我一声夫东说念主吗？”

他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来。

我放下帘子。

“走吧。”

马车动了。

身后，周管家还在叩头，还在喊。

我没回头。

又过了两日。

这天早上我刚起来，春嬷嬷就进来讲演，说有东说念主求见。

“谁？”

“陈……陈大东说念主。”

我正对着镜子梳头，手顿了顿。

“他出来了？”

“别传是大理寺查了三天，凭证不及，放总结候审。但官帽没了，被迫令在家思过。”

我把梳子放下。

“让他进来。”

陈元璟进门的时候，我差点没认出来。

三天不见，他老了十岁。眼睛凹进去，颧骨凸起来，胡子拉碴的，官服也换了，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。进门就站在那儿，昆仲无措的神态。

我坐在窗边，不息喝茶。

“坐吧。”

他没坐。

走过来，走到我眼前，忽然跪下了。

我端着茶盏，看着他。

“陈大东说念主，这是作念什么？”

他抬动手，眼眶红红的。

“清辞……我错了。”

我没话语。

“我不该休你。我不该听信诽语。我不该……”

“等等，”我打断他，“诽语？谁的诽语？”

他噎了一下。

“是……是若烟。是她一直跟我说，说你善妒，拒接东说念主，说你在府里作威作福。我……我隐约，信了她。”

我看着他的脸。

这张脸，上一生我看了三年，临死前也看着。他站在院子里，看着我被打死，一声没吭。

现在这张脸尽是眼泪，尽是颓唐。

“陈大东说念主，”我放下茶盏，“你跪着不累吗？起来话语。”

他不肯起来，膝行两步，收拢我的裙角。

“清辞！你听我说！若烟那贱东说念主，她骗了我！她那些信，那些话，都是假的！她即是想害你，想夺你的位置！我现在知说念了！我都知说念了！”

我折腰看着他收拢我裙角的手。

“那又如何？”

他呆住了。

“我说，那又如何？”我抽回裙角，“她骗了你，是她的事。你休了我，是你的事。两件事，分得开吗？”

“可……可我是被骗的！”

“被骗的？”我笑了，“陈元璟，你三十二岁了，当了十年官。你分不清什么是真的，什么是假的？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？”

他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来。

我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
阳光照进来，落在我身上。

“昨年五月，她说我怠慢下东说念主，让厨房剥削她的分例。你总结就骂我，说我淡漠。你查过吗？”

他默默了。

“昨年八月，她说我让东说念主在她院门口倒脏水，成心恶心她。你总结又骂我，说我暴虐。你查过吗？”

他如故默默。

“本年正月，她说我让东说念主打了她的丫鬟。你总结要动家法，要打我的东说念主。你查过吗？”

陈元璟跪在地上，低着头，肩膀发抖。

我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
“你什么都没查过。她说什么，你就信什么。为什么？因为你心里早就有谜底——她不谙世事，她体弱多病，她缓和良善。我呢？我是商户女，是配不上你陈大学士的东说念主。”

“不是！”他猛地昂首，“清辞，不是这样的！”

“那是若何的？”

他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

我走回他眼前，折腰看着他。

“陈元璟，你知说念我这三天在想什么吗？”

他摇头。

“我在想，我嫁给你三年，到底图什么。图你官大？图你才高？图你对我好？”我笑了笑，“图你蠢。”

他脸涨得通红。

“可你来找我，不是来认错的。”我坐回椅子上，“说吧，什么事。”

他跪在那儿，半天没动。

临了，他启齿了。

“清辞，那些信……那些账本……是不是你？”

我没话语。

他抬动手，眼睛里尽是血丝。

“我知说念是你。别东说念主不知说念，我知说念。那些信，唯独你碰过。阿谁暗格，唯独你知说念在哪儿。还有那些账本……我藏了三年，谁都没告诉。除了你。”

我端起茶盏，缓缓喝了一口。

“是我。”

他整个东说念主晃了晃。

“你……你为什么……”

“为什么？”我看着他，“你想听真话？”

他点头。

我把茶盏放下。

“因为你该死。”

他呆住了。

“你贪墨的那些银子，有我的一半。你挪走的那五万两，是我的嫁妆。你拿去填失掉，拿去谄谀柳若烟，拿去给你我方铺路。那是我的钱。”

“可……可我们是夫妻！”

“夫妻？”我笑了，“陈元璟，你休我的时候，想过我们是夫妻吗？你当着阖府下东说念主的面，把休书砸在我脸上的时候，想过我们是夫妻吗？你为了阿谁柳若烟，把我往死里踩的时候，想过我们是夫妻吗？”

他跪在那儿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我站起来。

“行了，你走吧。”

他猛地昂首。

“清辞！我……我是来求你且归的！只消你肯且归，什么都好说！我……我不错把若烟赶出去！我不错让她给你叩头认错！我不错……”

“陈元璟。”

他停住了。

我看着他。

“你还记起休书上写的什么吗？”

他姿首变了。

“无子、善妒、拒接东说念主。”我一字一顿，“这三桩罪名，你当众写的，当众念的。满长安都知说念，你陈大学士休了一个七出之条的恶妇。现在你让我且归？”

他急了。

“我不错改！我不错再行写！我不错说那是我一时隐约！我……”

“你没隐约。”我打断他，“你理解得很。你仅仅想找个替罪羊，帮你填大理寺阿谁坑。”

他脸白了。

我走到他眼前，折腰看着他。

“陈元璟，你那些事，我比你浮现。十七桩罪名，桩桩有据。皇上大怒，大理寺彻查。你跑不掉的。”

他周身发抖。

“可你还有契机，”我说，“贪墨是死罪，但如果认罪快、退赃快，无意能留一条命。”

他眼睛亮了。

“清辞！你怡悦帮我？”

我笑了。

“我为什么要帮你？”

他呆住了。

“我手里的东西，不啻那些。”我看着他，“你这些年收的钱，经的手，过的东说念主，我都有账。你认罪退赃，那是你的事。我这些东西，是要留着的。”

他姿首煞白。

“你……你要作念什么？”

我退后一步。

“陈元璟，你知说念什么叫万劫不复吗？”

他没话语。

我指了指窗外。

“你的陈府，快没了。你的官位，没了。你的名声，也没了。接下来是你的命，然后是你全家东说念主的命。”

他周身发抖。

“你……你就这样恨我？”

我想了想。

“恨？”我摇摇头，“不恨。恨太累了。我仅仅……不想让你们好过。”

说完，我回身往外走。

“春嬷嬷，送客。”

身后，陈元璟跪在地上，像一滩烂泥。

我走外出，走进院子。

阳光碰巧，晒得东说念主暖洋洋的。

春嬷嬷跟出来，贯注翼翼地看我。

“姑娘，您没事吧？”

我摇摇头。

“没事。走吧，去喝茶。”

那天晚上，我收到一封信。

是柳若烟写的。

信很短，唯独几行字：

“姐姐救我。我知说念错了。你要什么我都给你。求你看在往日情分上，救我这一次。”

我看了两眼，把信扔进火盆里。

火苗舔上来，纸页卷曲，酿成灰烬。

往日情分？

我跟你，有什么往日情分？

4

大理寺的东说念主第二次来陈府那天，我正在沈万金的铺子里对账。

老翁把算盘拨得噼啪响，嘴里想有词。我坐在他对面，翻着这几日的进项，一页一页看。

“密斯，”沈万金忽然停驻，“陈府那边来东说念主了。”

我抬动手。

门口站着个公差，穿着大理寺的公服，冲我拱手。

“沈姑娘，大东说念主有请。”

我把账本合上。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陈府当天二次搜查，有些东西……需要姑娘去鉴别。”

我站起来。

“走吧。”

到陈府的时候，门口的东说念主比前次还多。

看吵杂的匹夫把胡同堵得水泄欠亨，伸长脖子往里瞧。几个小贩顺便在边上摆摊，卖烧饼的、卖茶水的，商业好得很。

我的马车从东说念主群里挤往常，在门口停驻。

刚下车，就听见内部传来哭声。

是婆母。

“我的儿啊！他们枢纽你啊！这是要我们全家的命啊！”

我走进去。

院子里站着十几个大理寺的东说念主，领头的姓赵，是个年青的主事。他看见我，拱了拱手。

“沈姑娘，惊扰了。”

我点点头。

“赵主事，有什么需要我鉴别的？”

他侧身闪开。

“姑娘请。”

我随着他往里走。

穿过穿堂，进了正院。院子里堆着几十口箱子，有账册，有书信，还有一些前仰后合的东西。几个书吏正蹲在地上翻看，一边看一边记。

“姑娘，”赵主事指着其中一口箱子，“这些信，您望望认不果断。”

我走往常。

箱子里整整王人王人码着几十封信，信封都旧了，边角磨损。我提起一封，抽出信纸，看了看。

是陈元璟的字。

“这是我前夫的亲笔，”我说，“至于是写给谁的，我不知说念。”

赵主事点点头，又指了指另一口箱子。

“这些呢？”

我走往常。

这口箱子更大，内部堆着几个匣子。掀开一个，内部是银票，厚厚一叠。掀开另一个，是方单，有陈家的，有外地的，还有几处铺面。

“这些我也不果断，”我说，“嫁进陈家三年，我没管过账。”

赵主事盯着我看了两眼。

“沈姑娘，别传你被休那日，带走了五万两白银？”

我没障翳他的见解。

“赵主事，那是我我方的嫁妆。官府有备案，您随时不错查。”

他笑了笑。

“姑娘别误会，我不是阿谁意旨真义。”

他又领着我往里走。

走到第三进院子，停了下来。

这院子我果断。柳若烟的住处。

“姑娘请。”

我走进去。

院子里比外面乱得多。衣服被子扔了一地，几个箱子翻倒着，内部的东西都倒出来了。柳若烟站在廊下，姿首白得像纸，看见我进来，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
“姐姐！”

她扑过来，收拢我的手。

“姐姐！你来了！你快跟他们说！那些信不是我的！是他们歪曲我！”

我折腰看了看她收拢我的手。

她的手很凉，抖得横暴。

“赵主事，”我启齿，“能不可让我和柳姑娘单独说几句话？”

赵主事想了想，点点头，带着东说念主退到院门口。

院子里就剩我和柳若烟。

她死死抓着我的手，眼泪扑簌簌往下掉。

“姐姐，你救救我！那些信……那些信真的不是我的！是有东说念主栽赃！是有东说念主枢纽我！”

我看着她的脸。

这张脸，我看了三年。上一生，她即是用这张脸，骗了陈元璟，骗了婆母，骗了阖云尔下。所有东说念主都以为她体弱多病、不谙世事，是个糟糕的表姑娘。

现在这张脸尽是眼泪，尽是浮躁。

“柳若烟，”我启齿，“你知说念我今天来干什么吗？”

她呆住了。

“来……来救我？”

我摇摇头。

“来送你临了一程。”

她姿首变了。

我抽出被她收拢的手，退后一步。

“那些信，是你写的。那些银票，是你收的。那五万两，是从我手里出去的。你还有什么话说？”

她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来。

我看着她。

“上一生，你亦然这样害我的。”

她猛地昂首。

“什么？”

我没诠释注解。

回身往院门口走。

“姐姐！”她在身后尖叫，“你不可这样！你不可！你救救我！我肚子里有陈家的骨血！陈元璟的孩子！”

我停驻来。

回偏执。

她跪在地上，捂着我方的肚子，满脸是泪。

“姐姐！你亦然当过母亲的东说念主！你不可看着孩子没命！”

我走且归。

走到她眼前。

折腰看着她。

“柳若烟，你怀胎了？”

她拚命点头。

“是！是陈元璟的！两个月了！求你看在孩子的份上……”

“孩子？”我打断她。

她呆住了。

我蹲下来，和她平视。

“我的孩子，死在谁手里？”

她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……”

“昨年腊月，”我盯着她的眼睛，“那碗药，是谁端来的？”

她周身发抖。

“我不知说念……我不知说念你在说什么……”

“你不知说念？”我笑了，“那我告诉你。那碗药是你亲手熬的，是你亲身端到我床前的。你说我身子不好，喝药养养。我喝了，当晚就见红。我怀了四个月的孩儿，就那么没了。”

她瘫在地上，嘴唇哆嗦。

“你……你奈何知说念……”

我不回答。

站起来。

“柳若烟，你想让我救你？不错。”

她眼睛亮了。

“你去大理寺，把你作念过的事，一件一件说出来。你奈何骗陈元璟，奈何害我，奈何贪那些银子。说浮现，我就救你。”

她的脸又白了。

“那……那陈元璟……”

“他该死。”

她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来。

我回身往外走。

走到院门口，听见她在身后喊。

“我说！我说！”

我停驻来。

回头看着她。

她跪在地上，周身发抖，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。

“我……我都说……”

赵主事从院门口进来，看了我一眼。

我点点头。

“她怡悦招。”

那天地午，柳若烟被带到大理寺。

我坐在陈府的花厅里，等。

茶凉了又换，换了又凉。春嬷嬷在摆布坐着，时时常看我一眼，半吐半吞。

“姑娘，”她终于启齿，“我们……不走吗？”

我看着窗外。

“再等等。”

等什么？

等柳若烟启齿。

等她把那些事一件一件说出来。

等她亲口告诉大理寺，她是奈何骗陈元璟的，奈何害我的，奈何贪那些银子的。

太阳偏西的时候，赵主事总结了。

他姿首有点奇怪，进门就看着我。

“沈姑娘，柳氏招了。”

我没话语。

他不息说念：“她招了不少事。包括昨年腊月，给您下药的事。”

我的手顿了顿。

“她奈何说？”

“她说那药是她从外面买的，说是能让妇东说念主……不育。她给了厨房的婆子十两银子，让婆子下在您的药里。婆子照旧招了。”

我看着窗外的夕阳。

红色的光落进来，落在我手上。

“还有呢？”

“还有……”赵主事顿了顿，“她说，陈元璟知说念这事。”

我转偏执看着他。

“他知说念？”

“她说是陈元璟默认的。陈元璟嫌您是商户女，配不上他家的门楣。但您嫁妆多，他又舍不得。其后柳氏进府，他就想……让您无子，真钱三公app然后以无子的罪名休掉您。这样嫁妆如故陈家的，他再娶柳氏。”

我没话语。

默默了很久。

“她知说念我孩子的事吗？”

赵主事点头。

“她知说念。那药……不仅仅让东说念主不育。她说，那药是烈性的，喝下去，怀了的孩子保不住。她知说念您其时有孕。”

我闭上眼睛。

上一生，我死之前，一直不知说念那碗药是奈何回事。

我以为是我命不好。以为是我身子弱。以为是老天爷不让我有孩子。

原本不是。

是他。

是他们。

“沈姑娘，”赵主事的声息传来，“您还好吗？”

我睁开眼睛。

“我很好。”

站起来。

“赵主事，还有事吗？”

他摇摇头。

“柳氏照旧收监。陈元璟也被带总结了，正在前厅候审。您要不要……”

“不要。”

我打断他。

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，又停驻来。

“赵主事。”

“姑娘请说。”

“那些信，那些账本，够不够定他们的罪？”

他想了想。

“够。十七桩贪墨，桩桩有据。加上柳氏的口供，还有下药的事……陈元璟这条命，保不住。柳氏动作从犯，也跑不掉。至于陈家其他东说念主，抄家是跑不了的。”

我点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走出陈府的时候，天照旧快黑了。

胡同里的东说念主散了，只剩几个小贩在打理摊子。我的马车还停在门口，车夫靠在车边打盹。

春嬷嬷扶我上车。

“姑娘，回东说念主皮客栈吗？”

我看着外面的街。

这条街，我走了三年。每天从陈府出来，往东走，去买菜。往西走，去布庄。往南走，去茶室。我在这条街上走了三年，从没想过有一天，会这样离开。

“走吧。”

马车动了。

走了没多远，忽然被东说念主拦下。

“沈清辞！”

是陈元璟的声息。

我撩开帘子。

他站在马车前边，披枷戴锁，被两个公差押着。官服没了，头发散了，脸上有伤，嘴角还带着血。

他看着我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。

“是你！都是你！”

我没话语。

他抗击着往前扑，被公差死死按住。

“你这个毒妇！你害我！你害我全家！我作念鬼也不会放过你！”

我看着他。

看了很久。

然后我笑了。

“陈元璟，你知说念什么叫万劫不复吗？”

他呆住了。

我放下帘子。

“走吧。”

马车从他身边驶过。

我听见他在身后喊。

“沈清辞！你不得其死！你不得其死！”

喊声越来越远。

越来越远。

临了听不见了。

春嬷嬷在摆布抹眼泪。

“姑娘……”

我看着窗外。

窗外是长安城的街说念，双方店铺都点起了灯。卖馄饨的挑着担子吆喝，卖糖葫芦的举着草把子从车边过。几个孩子追着跑，笑着闹着。

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。

那时候我还没许配，随着爹娘上街，亦然这样的傍晚。爹在前边走，娘拉着我的手，指着路边的小摊问我：“辞儿，想吃哪个？”

我说想吃糖葫芦。

娘就给我买。

爹站在摆布笑，说我嘴馋。

其后爹死了。娘也死了。

我嫁了东说念主。

再其后，我的孩子也死了。

马车颤颤巍巍地走。

春嬷嬷还在抹眼泪。

我看着窗外，一句话都没说。

回到东说念主皮客栈，天照旧黑透了。

我坐在窗前，看着外面的月亮。

春嬷嬷端了碗面进来，放在桌上。

“姑娘，吃点东西吧。”

我没动。

她叹了语气，把面往我眼前推了推。

“姑娘，事情都明晰，您该欢笑。”

欢笑？

我端起面，吃了一口。

面是凉的。

春嬷嬷慌了，要去换，被我拦住。

“无谓。”

我一口一口，把那碗凉面吃完。

放下筷子。

“嬷嬷，翌日我们去江南。”

她呆住了。

“江南？”

“嗯。”我看着窗外的月亮，“长安待够了。换个地点。”

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且归。

“好，听姑娘的。”

我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
月亮很圆，很亮。

照在长安城的屋顶上，一派银白。

我看了很久。

然后关上了窗。

5

去江南的船，是初三那日开的。

我站在船头，看着长安城越来越远。城墙从整个线酿成一个点，临了什么都莫得了。

春嬷嬷在摆布抹眼泪。

“姑娘，我们还总结吗？”

我看着前线的水面。

“不知说念。”

船走了七天。

第七天的傍晚，船在杭州船埠停泊。

我站在船头，看着岸上的东说念主。挑担的、拉车的、叫卖的，比长安还吵杂。春嬷嬷扶着我下船，脚踩在青石板上，还有点晃。

“姑娘，我们去哪儿？”

我正要话语，忽然听见有东说念主喊我。

“沈姑娘！”

我回头。

船埠上站着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东说念主，白白胖胖的，看见我就笑。他走过来，拱了拱手。

“沈姑娘，东家让我来接您。”

我愣了愣。

“你们东家是谁？”

他笑了笑。

“姑娘去了就知说念了。”

我看着他。

这东说念主我不果断，但他知说念我的名字。知说念我今天到杭州。知说念派东说念主来船埠接。

春嬷嬷拉了拉我的袖子。

“姑娘，贯注有诈。”

我没动。

那东说念主也不急，就站在那儿笑。

“姑娘沉静，东家说了，他是您父亲的老一又友。”

父亲的老一又友？

我想了想。

“带路吧。”

马车走了半个时辰，在一座大宅前停驻。

我下车，昂首看。

门匾上写着两个字：沈府。

春嬷嬷呆住了。

“姑娘，这……”

我还没话语，门里照旧迎出来一群东说念主。最初的是个老翁，头发斑白，但精神很好，走路带风。他走到我眼前，上高下下端详我，眼眶缓缓红了。

“像……太像了……”

我不话语。

他吸了吸鼻子，冲我拱手。

“沈姑娘，老汉姓周，叫周文渊。你父亲沈万山，是我四十年的老一又友。”

我看着他。

这名字我听过。爹谢世的时候说过，他年青时有个皎洁昆仲，其后去了江南作念商业，作念得很大。没猜度是他。

“周伯父。”

周文渊连连点头。

“好孩子，好孩子。走，进去话语。”

我随着他进了门。

宅子很大，比陈府还大。穿过三进院子，进了正厅。周文渊让东说念主上茶，坐下就慨气。

“你爹的事，我别传了。可惜……可惜我没能赶且归送他一程。”

我端着茶盏，没话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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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又说：“陈家的事，我也别传了。你作念得对。”

我抬动手看着他。

他笑了笑。

“你别看我东说念主在江南，长安的事我都知说念。你递账本给御史台，你让东说念主送那些信，你让柳氏启齿……我都知说念。”

我放下茶盏。

“周伯父一直在盯着我？”

他摇摇头。

“不是盯着你。是盯着陈家。”
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
“陈元璟他爹，当年害过我。”

我看着他的背影。

“二十年前，我和你爹结伙作念一笔商业。陈元璟他爹那时在户部当差，卡着我们的批文不放。你爹去求他，送了五万两银子。他收了银子，批文如故没给。那笔商业亏了，我差点环堵萧然。你爹替我扛了一半，从那以后，身子就坏了。”

他转过身，看着我。

“你爹是被陈家害死的。”

我呆住了。

“你娘呢？你娘是奈何死的？”

我张了张嘴。

我娘……我娘是在爹身后第二年走的。医生说是忧思过度，邑邑而终。我从没想过，这内部还有别的事。

周文渊走总结，坐下。

“你娘知说念那五万两的事。知说念陈家收了钱岂论事。她去找陈元璟他爹表面，被他欺侮了一顿。总结就病了，一直没好。”

我捏紧了茶盏。

原本如斯。

原本如斯。

“孩子，”周文渊看着我，“你在长安作念的事，我都看在眼里。你是个好孩子。你爹娘在天上，也该瞑目了。”

我没话语。

默默了很久。

“周伯父，”我启齿，“您今天接我来，是有事？”

他笑了。

“灵巧。和你爹相通灵巧。”

他站起来，走到我眼前。

“我无儿无女。这些年攒下的家业，总要有个行止。你愿不肯意，认我这个干爹？”

我抬动手看着他。

“周伯父……”

“别急着回绝。”他摆摆手，“我不是糟糕你。我是看中你的关节。一个被休的妇东说念主，能从陈家全身而退，还能把他们送进大牢。这样的东说念主，我周文渊怡悦交。”

我看着他。

他的眼睛很亮，莫得共计，唯独赏玩。

我想了想。

站起来，冲他跪下。

“干爹在上，受女儿一拜。”

他愣了愣，眼眶又红了。马上把我扶起来。

“好孩子，好孩子。”

那天晚上，周府摆了酒菜。

周文渊把我先容给府里的东说念主，说这是他的干女儿，以后即是这府里的大密斯。下东说念主们跪了一地，叫我姑娘。

我坐在席上，看着满桌的菜，忽然想起好多年前。

爹谢世的时候，每年过年也会摆这样的酒菜。我坐在他摆布，他给我夹菜，说我太瘦了，要多吃点。

其后他没了。

其后我再也没吃过这样的酒菜。

春嬷嬷在摆布抹眼泪。

“姑娘，这是功德，这是功德。”

我点点头。

端起羽觞，敬周文渊。

“干爹，我敬您。”

他笑着喝了。

那晚我喝了好多酒。

回到房间的时候，照旧更阑了。春嬷嬷扶我躺下，给我盖好被子。我闭着眼睛，却睡不着。

窗外的蟾光照进来。

我忽然想起陈元璟。

想起他披枷戴锁站在马车前，骂我毒妇。

想起他说我作念鬼也不会放过你。

我笑了。

鬼？

我连东说念主都不怕，还怕鬼？

一年后。

杭州城里最大的银号，叫“沈氏银号”。

没东说念主知说念这个银号的东家是谁。只知说念银号的掌柜姓沈，是个年青的女东说念主。她从不出面，但每一笔商业都要经她过目。短短一年，沈氏银号就开了十几家分号，连苏州、扬州都有了。

这天傍晚，我正对账，春嬷嬷进来了。

“姑娘，京里来东说念主了。”

我抬动手。

“谁？”

春嬷嬷姿首有点奇怪。

“是……是居摄王府的东说念主。”

我放动笔。

居摄王？

那是目前皇帝的亲叔叔，一东说念主之下万东说念主之上。他奈何会派东说念主来找我？

“请。”

进来的是个中年阉东说念主，白纯洁净的，话语细声细气。

“沈姑娘，王爷请您入京一叙。”

我看着他的脸。

“王爷找我何事？”

阉东说念主笑了笑。

“王爷说了，姑娘去了就知说念。”

我默默了一霎。

“什么时候？”

“越快越好。”

我点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三日后，我出发进京。

此次不是坐船，是骑马。周文渊给我派了二十个护卫，加上春嬷嬷和几个丫鬟，如火如荼三十多东说念主。

走了十天，到了长安。

长安如故阿谁长安。城墙如故那说念城墙。街如故那些街。

但我不相通了。

我住在居摄王府安排的宅子里，离王府只隔一条街。第二天一早，就有东说念主来接。

“沈姑娘，王爷有请。”

我换上穿戴，随着那东说念主去了王府。

居摄王本年三十出头，别传是个杀伐武断的东说念主物。当年先帝驾崩，是他一手扶着小皇帝登基，牢固了几场叛乱。现在小皇帝年幼，朝政都是他作念主。

我在花厅里等了没多久，他就来了。

他穿着家常的袍子，没戴皇冠，看着像个平素的大族令郎。但那双眼睛很利，看东说念主的时候，像能把东说念主看透。

“沈清辞？”

我起身施礼。

“民女见过王爷。”

他摆摆手。

“坐。”

我坐下。

他也在对面坐下，看着我。

“你在长安作念的事，本王别传了。”

我没话语。

他笑了笑。

“别弥留。本王不是找你算账的。是找你襄助的。”

我抬动手看着他。

“王爷请说。”

他靠进椅子里。

“朝廷要干戈了。北边鞑靼东说念主犯边，军饷不够。本王想找几个殷商，借点银子。”

我看着他。

“王爷找我借债？”

他点点头。

“你是沈氏银号的东家，对吧？一年时期开了十几家分号，手里至少持着几百万两。本王不找你找谁？”

我想了想。

“王爷要借若干？”

他伸出两根手指。

“两百万两。”

我笑了。

“王爷真看得起我。”

他也笑了。

“奈何？借不起？”
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
“借得起。但我有什么自制？”

他挑了挑眉。

“你想要什么？”

我想了想。

“王爷设个宴吧。”

他愣了愣。

“什么宴？”

“把长安城里的大商东说念主都请来。把我放在你摆布。”

他看着我，忽然笑了。

“你想让那些东说念主知说念，你是我的东说念主？”

我摇摇头。

“我想让一个东说念主知说念。”

他想了想。

“陈元璟？”

我没话语。

他笑了。

“特意旨真义。”

十天之后，居摄王府设席。

请柬发遍了长安城。大商东说念主、大官、还有那些知名望的东说念主，都来了。

我那天穿了最佳的穿戴，戴了最佳的首饰。春嬷嬷给我梳头的时候，手都在抖。

“姑娘，您今生动顺眼。”

我看着铜镜里的我方。

确乎顺眼。

这一年，我吃得好睡得好，姿首比以前红润多了。加上这身打扮，别说那些商东说念主，即是宫里的娘娘，也不外如斯。

“走吧。”

马车到王府的时候，天照旧黑了。府门口马水车龙，东说念主来东说念主往。我的马车从正门进去，直接停在内院门口。

下车的时候，碰巧碰见几个东说念主。

他们都看着我，眼神里带着惊诧。

“这位是……”

“不知说念，没见过。”

“是哪个云尔的密斯？”

我没理他们，直接往里走。

饮宴摆在正厅里，摆了二十几桌。居摄王坐在主位上，摆布空着一个位置。他看见我进来，冲我招手。

“过来坐。”

我走往常，在他摆布坐下。

整个正厅舒适了刹那。

所有东说念主都看着这边。有东说念主在交头接耳，有东说念主在柔声密谈。我端着羽觞，缓缓喝了一口。

居摄王凑过来，压柔声息。

“你等的阿谁东说念主，来了吗？”

我扫了一眼厅里。

然后，我看见了他。

临了一桌，最旯旮的位置。他穿着灰扑扑的袍子，头发斑白，背都驼了。他坐在那儿，手里端着羽觞，整个东说念主像一截枯木。

陈元璟。

他老了十岁都不啻。

不，老了二十岁。

我看着他，他还没看见我。他低着头，不知说念在想什么。

“那是谁？”居摄王问。

“陈元璟。”我说。

他挑了挑眉。

“阿谁大学士？别传其后抄了家，放逐了，奈何在这儿？”

“概况是您云尔的食客。”我说，“落难的东说念主，总要找口饭吃。”

居摄王笑了。

“特意旨真义。”

饮宴运行了。

歌舞、酒菜、觥筹交错。我坐在居摄王摆布，和他话语，和他喝酒，和那些过来敬酒的大商东说念主话语。

陈元璟一直没昂首。

他一直坐在阿谁旯旮，一杯接一杯地喝酒。

其后，有一个商东说念主过来敬酒。

“王爷，这位姑娘是……”

居摄王笑了笑。

“这位是沈氏银号的东家，本王的一又友。”

那商东说念主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
“沈氏银号？久仰久仰！”

我端起羽觞，和他碰了一下。

“客气。”

那商东说念主走了。

又来了一个。

又一个。

半个时辰下来，满厅的东说念主都知说念了。我是沈氏银号的东家，我是居摄王的一又友，我手里有几百万两银子。

陈元璟终于昂首了。

他朝主位这边看过来。

然后，他看见了我。

他的手一抖，羽觞掉了。

啪的一声，酒洒了一地。

摆布的东说念主都在看他。他却像没嗅觉相通，就那样看着我，眼睛瞪得大大的，嘴张着，整个东说念主像被雷劈了。

我端起羽觞，冲他举了举。

然后缓缓喝了一口。

他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
他站起来，想往这边走。走了两步，又停驻来。摆布的食客拉他，他甩开，又想往前走。

居摄王挥了挥手。

侍卫走往常，把他按回座位。

他坐在那儿，周身发抖，一直盯着我。

我收回见解，不息和居摄王话语。

饮宴截止的时候，照旧更阑了。

我站起来，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听见身后有东说念主喊我。

“沈清辞！”

我停驻来。

回偏执。

陈元璟站在廊下，被两个侍卫拦着。他看着我，眼眶红红的，嘴唇哆嗦。

“你……你奈何会……”

我看着他的脸。

这张脸，我也曾看过三年。也曾以为会看一辈子。

现在看着，只合计生分。

“陈大东说念主，”我启齿，“有事？”

他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来。

我回身，不息往外走。

“清辞！”他在身后喊，“我知说念错了！我真的知说念错了！这一年我每天都在想你！我……”

我没回头。

走出王府大门的时候，月亮正圆。

春嬷嬷在摆布抹眼泪。

“姑娘……”

我看着月亮，笑了。

“嬷嬷，你听见了吗？”

“听见什么？”

“他说他每天都在想我。”

春嬷嬷愣了愣。

“姑娘，您……”

“真好。”我说。

春嬷嬷不懂。

我也不明释。

上了马车，放下帘子。

“走吧。”

马车动了。

身后，王府的门越来越远。

陈元璟的喊声，越来越远。

临了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
6

饮宴之后，我在长安又住了半个月。

逐日都有帖子送来，请我赴宴、请我听戏、请我游湖。长安城里凡是有点脸面的东说念主，都想果断这位“沈氏银号的女东家”。

我一个都没去。

春嬷嬷急得团团转。

“姑娘，这些东说念主得罪不得。我们还要在长安作念商业呢。”

我靠在软塌上，翻着账本。

“谁说要留在长安作念商业了？”

她呆住了。

“那我们……”

“过几日就回杭州。”我把账本合上，“长安这地点，待够了。”

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且归。

我没告诉她真话。

我留住来，不是为了作念商业。

是为了等东说念主。

等一个晨夕会来的东说念主。

那天地午，他来了。

春嬷嬷进来讲演的时候，姿首很复杂。

“姑娘，陈……陈元璟来了。”

我把手里的茶盏放下。

“让他进来。”

他进门的时候，我差点没认出来。

半个月不见，他又老了。头发白了一半，背更驼了，走路都有点晃。身上的袍子如故那件灰扑扑的旧袍子，袖口磨得发白。

他站在门口，看着我。

眼眶缓缓红了。

“清辞……”

我靠在软塌上，没动。

“陈大东说念主，坐吧。”

他没坐。

走过来，走到我眼前，忽然跪下了。

我看着他的后脑勺。

头发白了泰半，头顶寥落得能看见头皮。这一年，他过得确乎不好。

“陈大东说念主，这是作念什么？”

他抬动手，满脸是泪。

“清辞，我来求你。”

我不话语。

他膝行两步，收拢我的裙角。

“求你救救我。我活不下去了。居摄王府把我赶出来了，我没地点去，没钱，没东说念操纵。我知说念以前是我抱歉你，但我真的知说念错了。求你念在夫妻一场，救我这一次。”

我折腰看着他收拢我裙角的手。

那双手瘦得皮包骨，青筋暴起，指节粗大。这双手，也曾写过毁谤我的休书。也曾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善妒拒接东说念主。也曾在柳若烟眼前持着她的手，说“你沉静，我会护着你”。

“陈元璟，”我启齿，“你让我救你？”

他拚命点头。

“是！只消你救我，我什么都怡悦作念！我给你当牛作念马！我给你叩头！”

说着，他真的磕动手来。

咚。咚。咚。

额头撞在地砖上，一声比一声响。

我看着他。

看着他的额头磕出血来。

看着他满脸是泪、涕泪错乱。

看着这个也曾至高无上的大学士，像一条狗相通跪在我脚边。

“行了。”

他停驻来，抬动手看着我。

我靠在软塌上，拨弄着我方的指甲。

“陈元璟，你还记起三年前，你是奈何跟我说的吗？”

他愣了愣。

“你说，柳若烟体弱多病，不谙世事。让我多担戴，让我别跟她盘算。你说她是你的表妹，是你从小看着长大的，她不会害我。”

他的脸白了。

“其后呢？其后她害我，你信了吗？”

他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来。

“她给我下药，害死我的孩子。你知说念吗？”

他的脸更白了。

“我……”

“你知说念。”我打断他，“你不仅知说念，你还默认。你想让我无子，然后以无子的罪名休掉我。这样我的嫁妆如故陈家的，你再娶她。对不合？”

他跪在地上，周身发抖。
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
“你什么？”

他忽然抬动手。

“清辞！是她逼我的！是她一直在我耳边说你的假话！是她挑拨搬弄！是她给我下药，让我……让我……”

“让你什么？”

他低下头，不话语。

我看着他。

“让你什么？”

他伏在地上，声息闷闷的。

“她……她给我下药，让我……让我只可跟她……”

我没话语。

默默了很久。

“陈元璟，”我启齿，“你抬动手来。”

他抬动手。
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
“你合计，我会信吗？”

他呆住了。

“你是一个男东说念主，三十二岁，当了十年官。她给你下药？她逼你？你不肯意，谁能逼你？”

他张了张嘴。

我站起来，走到他眼前。

折腰看着他。

“陈元璟，你从来不是被骗的。你是心甘应许的。她年青，她漂亮，她会哄东说念主。我碍事，我不会谄谀你，我不如她会来事。是以你选了她。就这样简便。”

他伏在地上，肩膀抖动。

哭了？

如故怕了？

我不知说念。

也不想知说念了。

我走回软塌边，坐下。

“陈元璟，你走吧。”

他猛地昂首。

“清辞！你真的不救我？”

我看着窗外。

“我凭什么救你？”

他爬起来，跪着往前挪。

“我们是夫妻！我们拜过堂的！你忘了吗？你穿着大红嫁衣，我骑着高头大马，我们从沈府到陈府，满长安的东说念主都来看！你忘了吗？”

我看着窗外。

没忘。

奈何会忘？

那天我穿着娘亲手作念的嫁衣，满心欢欣地嫁给他。我以为我嫁的是良东说念主，以为这辈子会安安祥稳地过下去。

可其后呢？

其后他亲手把我激动地狱。

“陈元璟，”我转偏执看着他，“你记起那天吗？”

他拚命点头。

“记起！我记起！你穿着红嫁衣，特殊顺眼！”

我笑了。

“那你记起，我是奈何死的吗？”

他呆住了。
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？”

我看着他。

“我是奈何死的？”

他的脸白了。

“你……你活得好好的，奈何会……”

“我是说，”我缓缓说念，“如果那天晚上，我莫得新生总结。如果我如故阿谁傻傻的沈清辞，被你一纸休书赶出陈府。然后呢？”

他不话语。

“然后我会去哪儿？回沈家？沈家没了。投靠亲戚？亲戚都让我寒了心。临了我会流寇街头，被东说念主欺凌，被东说念主作践。而你呢？你和柳若烟比翼齐飞，用着我的嫁妆，住着我的宅子，过得申明鹊起。”

他跪在地上，周身发抖。

“可你莫得！”他忽然昂首，“你活得好好的！你成了沈氏银号的东家！你比谁都酣畅！”

我看着他。

“你合计，这是我的运说念？”

他不话语。

我笑了。

“陈元璟，你有莫得想过，我为什么能活得好好的？”

他愣愣地看着我。

“因为我死过一次。”

他的眼睛瞪大。

“死过一次？”

我看着窗外。

“我死过一次。死在陈家。死在乱棍之下。死之前，我看着你站在院子里，一声不吭。看着柳若烟站在廊下，笑得像一朵花。看着我的血流了一地，没东说念操纵。”

他瘫在地上。
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
“我总结了。”我转偏执，看着他，“老天爷让我总结，不是为了让我酣畅。是为了让我看着你们，少量少量，万劫不复。”

他的脸煞白如纸。

嘴唇哆嗦着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我站起来。

“陈元璟，你走吧。”

他没动。

我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他。

他还跪在那儿，像一摊烂泥。

“春嬷嬷，送客。”

那天晚上，春嬷嬷问我。

“姑娘，他真的会走吗？”

我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
“会的。”

“那您……真的不救他？”

我笑了。

“嬷嬷，你知说念我今天为什么见他吗？”

她摇摇头。

“为了让他记住。”

“记住什么？”

“记住他我方作念过什么。”我说，“记住他有多蠢。记住他有多脏。记住他是奈何一步步把我方作践成现在这样的。”

春嬷嬷愣了愣。

“那……那他以后……”

“以后？”我摇摇头，“他莫得以后了。”

半月之后，柳若烟也被送到了我眼前。

是她我方来的。

不，是被东说念主押来的。

那天我正在银号对账，春嬷嬷进来说，外面有个东说念主要见我。我问是谁。她姿首复杂，说是个女东说念主，脏得很，说是姑娘果断的。

我出去看了一眼。

廊下站着一个女东说念主，被两个婆子按着。她低着头，周身脏污，头发乱成一团，身上的衣服破得不成神态。

我看了半天，没认出来。

她抬动手。

我呆住了。

柳若烟。

她老了。比陈元璟还老。脸上全是皱纹，眼睛凹进去，颧骨凸起来，嘴里的牙掉了好几颗。

她看见我，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
“姐姐……”

我没话语。

她扑通跪下。

“姐姐，救救我！”

我看着她的后脑勺。

头发白了泰半，乱糟糟的，有几处还秃了。

“柳若烟，”我启齿，“你奈何出来的？”

她抬动手，满脸是泪。

“放逐路上……我跑了。那些押解的差役，我给了他们银子……他们放了我……”

“然后呢？”

“然后……然后我到处躲，到处逃。我不敢回长安，不敢见东说念主。其后被东说念主认出来，抓了，卖给了东说念主街市。我被卖了好几次，临了被卖到……”

她说不下去了。

我替她说。

“被卖到窑子里？”

她低下头，肩膀抖动。
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

我看着她。

看着她周身发抖，看着她涕泪错乱，看着她像一条狗相通跪在我脚边。

当年阿谁体弱多病、不谙世事的表姑娘。阿谁穿着藕荷色褙子、走路都要东说念主扶的白蟾光。阿谁骗得陈元璟团团转、害得我家破东说念主一火的柳若烟。

现在就在我脚边。

叩头求饶。

“姐姐，求你看在往日情分上，救救我！你让我作念什么都行！我给你当丫鬟！我给你当牛作念马！求你……”

“往日情分？”

我打断她。

她呆住了。

我蹲下来，和她平视。

“柳若烟，我们之间，有什么往日情分？”

她的脸白了。

“那碗药，是你亲手熬的。我的孩子，死在你手里。我的命，也差点死在你手里。你现在跟我说往日情分？”

她周身发抖。

“我……我知说念错了……我真的知说念错了……”

“知说念错了？”我笑了，“知说念错了有什么用？”

她张了张嘴。

我站起来。

“春嬷嬷。”

春嬷嬷向前。

“姑娘。”

“去报官。”

柳若烟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
“不！姐姐！不要！”

两个婆子把她按住。她拚命抗击，又踢又咬。

“沈清辞！你不可这样！你不得其死！你……”

声息越来越远。

被拖出去了。

春嬷嬷总结的时候，姿首发白。

“姑娘，她……”

“送京兆尹。”我说，“罪名是逃狱逃犯，冲撞皇商，意图谋财。”

春嬷嬷愣了愣。

“姑娘，她没冲撞您……”

我看着她。

“她跪在我门口，叩头求饶。这不是冲撞？”

春嬷嬷明白了。

“是，姑娘说得对。”

那天傍晚，京兆尹的东说念主来了。

领头的姓李，是个年青的推官。他进门就冲我拱手。

“沈姑娘，那东说念主犯照旧收监了。按您的意旨真义，判了放逐三沉。”

我点点头。

“多谢李推官。”

他笑了笑。

“姑娘客气。这种东说念主，本就该放逐。而且她还冲撞了姑娘，罪上加罪。”

我没话语。

他站了一霎，忽然压柔声息。

“姑娘，还有一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陈元璟也找到了。就在城外，一个破庙里。快死了，饿的。要不要一并……”

我想了想。

“无谓。”

他愣了愣。

“姑娘的意旨真义是……”

“让他谢世。”我说，“让他好好谢世。活得越久越好。”

李推官不太明白，但如故点头。

“是，听姑娘的。”

他走了。

我站在窗前，看着外面的月亮。

今晚的月亮很圆。

春嬷嬷走过来，贯注翼翼地问。

“姑娘，您为什么不让官府抓他？”

我看着月亮。

“让他谢世。”

“谢世？”

“嗯。”我说，“让他谢世，看着他也曾领有的一切，少量少量消散。让他谢世，看着他也曾踩在眼下的东说念主，少量少量爬上去。让他谢世，每天每天，都活在颓唐里。”

春嬷嬷默默了。

很久之后，她轻轻说。

“姑娘，您变了。”

我转偏执看着她。

“变了？”

她点点头。

“以前您老是忍着，让着。现在……”

“现在奈何了？”

她笑了。

“现在好了。”

我也笑了。

转偏执，不息看着月亮。

是啊。

变了。

变好了。

7

放逐那日，我去了城楼。

春嬷嬷劝了我一早上。

“姑娘，那种场地，您别去了。晦气。”

我没听。

我让东说念主备了马车，天不亮就出了门。到城楼下的时候，天刚蒙蒙亮，街上还没什么东说念主。

守城的士兵果断我，放我上去。

城楼很高。

站在上头，能看见整条长安街。从城门一直蔓延到城里，双方是密密匝匝的屋顶，辽阔是重重叠叠的宫墙。

风很大。

春嬷嬷给我披上斗篷。

“姑娘，站一霎就下去，风大，别冻着。”

我没话语。

看着城门外。

那里照旧聚了一群东说念主。押解的差役，看吵杂的匹夫，还有几个蹲在地上卖吃食的小贩。东说念主未几，比我想的少。

当年陈元璟当大学士的时候，外出群魔乱舞，几十个东说念主随着。现在他要被放逐了，来看的唯独这样几个。

太阳起飞来的时候，城门开了。

放逐的队伍从城里出来。

二十几个东说念主，披枷戴锁，被绳索串成一串。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。衣服都破褴褛烂的，脸上身上全是灰。

我一眼就看见了陈元璟。

他走在队伍中间偏后，头发全白了，乱糟糟地披着。背驼得横暴，走一步晃一下，好像随时会倒。桎梏太重，他脖子都被磨破了，整个整个的血迹子。

他摆布是柳若烟。

她走得更慢，险些是被东说念主拖着。两个差役一东说念主架着她一条胳背，拖着她往前走。她低着头，看不清脸，只看见零丁脏得看不出姿首的衣服，和两只光着的脚。

队伍走到城门口，停了。

差役们在盘点东说念主数，检查晓示。几个小贩顺便凑往常，兜销吃食。有东说念主买了几个馒头，有东说念主买了碗水，蹲在地上狼吞虎咽。

陈元璟什么都没买。

他站在那儿，低着头，一动不动。

柳若烟被放在地上，瘫成一团。有东说念主踢了她一脚，让她起来。她没动。又踢了一脚，她如故没动。差役骂了一句，蹲下去看了看，然后站起来，摆摆手。

“还谢世，死不了。”

摆布的东说念主笑起来。

陈元璟抬动手。

他朝城楼这边看了一眼。

我站在城楼上，穿着织金披风，戴着点翠首饰。太阳照在我身上，一定很显眼。

他看见了。

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。

他张了张嘴，想喊什么。但没喊出来。差役推了他一把，让他往前走。他蹒跚了两步，又回头看我。

又推了一把。

他往前走。

走几步，回头看一眼。

走几步，回头看一眼。

一直走到城门外很远，还在回头。

柳若烟被拖起来，拖着他走。她也被拖着，根蒂抬不动手。

队伍越走越远。

越走越远。

临了酿成一条细细的黑线，消散在官说念至极。

“姑娘，”春嬷嬷轻轻说，“他们走了。”

我没话语。

站在城楼上，看着那条官说念。

很久。

“姑娘？”

我转偏执。

“走吧。”

下了城楼，马车还在等着。我正要上车，忽然看见路边站着一个东说念主。

穿着黑色袍子，披着黑色斗篷。他站在那儿，不知说念站了多久。

居摄王。

我愣了愣，走往常。

“王爷奈何在这儿？”

他看着城楼的标的。

“来看吵杂。”

我笑了。

“王爷也爱看这种吵杂？”

他转偏执，看着我。

“本王看的是你。”

我挑了挑眉。

“看我？”

他点点头。

“本王想知说念，你会不会来。”

我没话语。

他又问。

“解气了吗？”

我看着城楼。

城楼上空空的，风还在吹。那几个守城的士兵缩在墙角躲风，抱着胳背顿脚。

“气？”我摇摇头，“他们早就不配让我动气了。”

他笑了。

“那你还来？”

我想了想。

“来送送。”

“送什么？”

“送送以前阿谁沈清辞。”我说，“她困在陈家三年，死在那儿。今天她不错走了。”

他没话语。

就那样看着我。

过了一霎，他张首先。

“走吧，送你且归。”

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。

这只手，执掌天地。这只手，杀伐决断。这只手，从来不向任何东说念主伸手。

我笑了笑，没接。

“王爷，我有马车。”

他也不恼，收回手。

“那本王坐你的马车。”

我看着他。

他也在看我。

风从城楼那边吹过来，吹起他的袍角。

“王爷，”我启齿，“您今天来，不仅仅为了看我吧？”

他笑了。

“灵巧的女东说念主。”

他走到马车边，我方撩开帘子，上了车。

我跟上去。

马车动了。

车厢里很舒适，只听见车轮辘辘的响。

他靠在车壁上，看着我。

“沈清辞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以后打算奈何办？”

我看着窗外的街景。

“回杭州。不息作念我的商业。”

“就这些？”

“就这些。”

他默默了一霎。

“有莫得想过，留在长安？”

我转偏执看着他。

“留在长安作念什么？”

他看着我的眼睛。

“作念本王的王妃。”

马车晃了一下。

概况是车夫听见了，手抖了。

我没动。

就那样看着他。

他的眼睛很简易，像在说一件很平凡的事。

“王爷，”我启齿，“您在开打趣？”

“本王从不开打趣。”

“可您是居摄王。您要娶谁，满朝文武都会盯着。您娶一个被休过的商户女？”

他笑了。

“那又如何？”

我呆住了。

他往前探了探身。

“本王想娶谁，就娶谁。谁敢多说一个字？”
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里有光。不是那种年青东说念主才有的冲动和猛烈，是另一种光。耐心的，细宗旨，拒接置疑的。

“王爷，”我说，“您为什么想娶我？”

他想了想。

“因为你不相通。”

“那处不相通？”

他看着我的眼睛。

“你从地狱里爬出来，没哭没闹，没怨天尤东说念主。你爬出来之后，作念的第一件事，是把害你的东说念主一个一个送进地狱。然后你拍鼓掌，走了。”

我没话语。

他不息说。

“这样的女东说念主，本王没见过。”

我低下头。

看着我方的手。

这双手，也曾攥着休书，也曾递出账本，也曾把那些东说念主一个一个送进地狱。

“王爷，”我抬动手，“您不怕吗？”

“怕什么？”

“怕我亦然这样的东说念主。怕有一天，我也会把您送进地狱。”

他笑了。

笑得很响。

“沈清辞，”他凑近了些，“你知说念本王是什么东说念主吗？”

我不话语。

他压柔声息。

“本王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。死在本王手里的东说念主，比你见过的都多。你说本王会怕你？”
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
那双眼底，确乎有尸山血海。

不是吹的。

“那王爷图什么？”

他靠回车壁上。

“图个特意旨真义的东说念主。”

马车不息往前走。

车轮辘辘的响。

窗外的街景缓缓往后退。

我想了很久。

“王爷，”我启齿，“我不可给您修起。”

他挑了挑眉。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我要且归问一个东说念主。”

“问谁？”

“问我我方。”我看着窗外，“问阿谁死在陈家的沈清辞。问她愿不肯意重婚一次。”

他没话语。

就那样看着我。

过了一霎，他笑了。

“好。本王等。”

马车在我的宅子门口停驻。

他先下车，然后张首先。

此次我接了。

下了车，他站在门口，看着我。

“沈清辞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本王等你。”

我点点头。

“王爷慢走。”

他上了我方的马，带着东说念主走了。

我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。

春嬷嬷凑过来，眼睛亮亮的。

“姑娘！王爷他……”

我回身往里走。

“别设想。”

春嬷嬷追上来。

“可他说……”

“他说是他的事。”我打断她，“我应不应，是我的事。”

春嬷嬷张了张嘴，不说了。

那天晚上，我又去了城楼。

一个东说念主。

春嬷嬷不让，我不听。她只好让车夫随着，远远地守着。

我站在城楼上，看着那条官说念。

日间走过的路，晚上看不见了。唯独黑漆漆的一派。

风比日间还大。

我裹紧斗篷，想着日间阿谁问题。

愿不肯意重婚一次？

我想了很久。

想起授室那天。大红嫁衣，高头大马，满长安的东说念主都来看。那时候我以为，这辈子就这样了。有个家，有个丈夫，生几个孩子，平祥瑞安过一辈子。

其后呢？

其后休书砸在脸上。

其后孩子死在肚子里。

其后乱棍落下来。

我闭上眼睛。

再睁开的时候，月亮出来了。

很圆。

照在城楼上，照在官说念上，照在很远很远的地点。

我忽然想起一个东说念主。

阿谁穿着灰扑扑的袍子，披枷戴锁，一步三回头的东说念主。

他现在走到哪儿了？

走了若干里？

睡在哪儿？吃的什么？

会不会想起当年他骑着高头大马，从这条官说念上把我要进门的时候？

我摇摇头。

不想了。

转过身，准备下去。

然后我停住了。

城楼的另一边，站着一个东说念主。

居摄王。

他穿着黑色袍子，披着黑色斗篷。蟾光照在他身上，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。

“王爷奈何又来了？”

他走过来。

“猜你会来。”

我没话语。

他站在我摆布，看着城外。

“想好了吗？”

我看着那条官说念。

“想好了。”

他转偏执看着我。

我转偏执看着他。

“王爷，您知说念我今天为什么来送吗？”

他不话语。

“我不是来送他们的。”我说，“我是来送我方的。送阿谁叫沈清辞的女东说念主。她死在陈家，死在乱棍之下。今天，她入土为安了。”

他听着。

“从今以后，这世上莫得阿谁傻傻的沈清辞了。”

我转偏执，看着他的眼睛。

“王爷想娶的，是谁？”

他看着我的眼睛。

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“本王想娶的，是站在本王眼前这个东说念主。不是以前阿谁，是现在这个。”

我也笑了。

“那王爷知不知说念，站在您眼前这个东说念主，是什么样的东说念主？”

“说说看。”

“这个东说念主，”我缓缓说念，“冷血，冷凌弃，记仇。谁害她，她记一辈子。谁抱歉她，她迟早还且归。”

他点头。

“本王知说念。”

“这个东说念主，”我不息说，“不会伺候东说念主，不会谄谀谁。谁娶她，别指望她端茶倒水、嘘寒问暖。”

他笑了。

“本王有丫鬟。”

“这个东说念主，”我说，“手里有千万两家底，谁娶她，别想动她一分钱。”

他笑出声。

“本王有银子。”
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
“这个东说念主，”我说，“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健忘那些事。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确实荣达。”

他没笑。

看着我。

看了很久。

“沈清辞，”他启齿，“你知说念本王是什么样的东说念主吗？”

我不话语。
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
“本王杀过东说念主。好多东说念主。有些该杀，有些不该杀。本王的双手，比你的脏得多。”

我看着他。

“本王夜里睡不着的时候，会看见那些东说念主的脸。一个一个的，排着队从目下往常。”

他没动。

就那样看着我。

“沈清辞，如果你怕，现在不错走。”

我站着没动。

他张首先。

如故那只手。执掌天地的手。杀伐决断的手。

蟾光照在上头。

“走不走？”

我看着那只手。

看了很久。

然后我张首先，放了上去。

“不走。”

他持紧了。

持得很紧。

那天晚上，我们在城楼上站了很久。

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。

风吹了一遍又一遍。

其后他送我且归。

到门口的时候，他看着我。

“翌日本王让东说念主来提亲。”

我摇摇头。

“无谓提亲。”

他愣了愣。

“那奈何娶？”
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
“王爷，我有个要求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我不嫁进王府。”

他呆住了。

“那奈何授室？”

我笑了。

“王爷不错搬出来。”

他瞪大眼睛。

“本王搬出来？”

我点点头。

“我在杭州有宅子。很大。够住。”

他愣了半天。

然后笑了。

笑得很响。

“沈清辞，你是第一个让本王搬出王府的东说念主。”

我看着他。

“王爷不肯意？”

他摇摇头。

“怡悦。”

我回身往里走。

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他。

他还站在那儿，蟾光下面。

“王爷，茶凉了。”

他愣了愣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我说，”我笑了笑，“茶凉了，该且归了。”

他也笑了。

翻身上马。

“沈清辞，翌日见。”

马蹄声缓缓远去。

我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消散在夜色里。

春嬷嬷从内部迎出来。

“姑娘！您可总结了！惦记死我了！”

我看着月亮。

“嬷嬷，你说，这世上有莫得一个东说念主，能让你再交运行？”

她呆住了。

“姑娘……”

我笑了笑。

“进去吧。”

8

第二日，居摄王府的聘礼抬进了我的宅子。

整整一百二十抬，从巷口排到巷尾，看吵杂的东说念主把路都堵死了。春嬷嬷站在门口点数，点了一上昼，腿都软了。

“姑娘！王爷这是把半个王府搬来了！”

我靠在软塌上，翻着账本。

“收着吧。”

“那我们……奈何还礼？”

我想了想。

“把我那套红对持的头面送往常。”

春嬷嬷愣了愣。

“姑娘，那是您娘留给您的……”

“我知说念。”

她看着我，半吐半吞。

我把账本合上。

“嬷嬷，我娘谢世的时候，最大的心愿是什么？”

她不话语。

“她最大的心愿，即是看着我嫁个好东说念主家，安安祥稳过一辈子。”我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“前一次我没嫁好。这一次，我想让她望望。”

春嬷嬷的眼眶红了。

“姑娘……”

“去吧。”

她抹着眼泪出去了。

我站在窗边，看着院子里那些红彤彤的箱子。

一百二十抬。

比当年我嫁进陈家的时候，还多。

可这一次不相通。

这一次，是我我方选的。

三日后，我们出发回杭州。

居摄王亲身来送。

他骑着马，走在我的马车摆布。从长安城一直送到十里长亭。

“沈清辞，”他在外面喊，“到了杭州给本王写信。”

我撩开帘子。

“王爷，您什么时候来？”

他想了想。

“等我把朝里的根由一理。少则三个月，多则半年。”

我点点头。

“那我等着。”

他笑了。

“就这样说定了。”

十里长亭到了。

马车停驻来。

他下了马，走到车边。

我撩开帘子，看着他。

“王爷，就送到这儿吧。”

他看着我的眼睛。

“沈清辞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等我。”

我点点头。

他站了一霎，忽然张首先，把我垂下的碎发别到耳后。

“去吧。”

我放下帘子。

马车动了。

我撩开后头的帘子，看着他。

他还站在那儿，骑着马，一动不动。

越来越远。

越来越小。

临了酿成一个雀斑。

春嬷嬷在摆布抹眼泪。

“姑娘，王爷对您真好。”

我看着窗外。

是啊。

真好。

杭州的日子，比长安满足多了。

周文渊把我的院子再行修了一遍，又添了十几个丫鬟婆子。逐日里不是对账即是喝茶，偶尔去银号转转。日子过得像活水，一天一天，不紧不慢。

居摄王的信每隔几天就来一封。

有时候长，有时候短。长的写几页纸，短的唯惟一句话。

“当天早朝吵了一天，没意旨真义。”

“江南又下雨了吧？本王这儿太阳大得很。”

“想你了。”

春嬷嬷每次念信，脸都红红的。

我听着，不话语。

然后复书。

回得短。

“嗯。”

“知说念了。”

“好好上朝。”

春嬷嬷说我冷峭。

我说，习气了。

三个月后，居摄王来了。

他来的时候，我正在银号对账。春嬷嬷跑进来，气急零乱。

“姑娘！姑娘！王爷来了！”

我抬动手。

“在哪儿？”

“在……在门口！”

我放动笔，走出去。

他站在门口，穿着燕服，餐风宿露。看见我出来，笑了。

“沈清辞，本王来了。”

我看着他。

瘦了。黑了。眼睛里还有血丝。

“骑马来的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骑了多久？”

“十天。”
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
“累不累？”

他摇摇头。

“看见你就不累了。”

我笑了。

“进来吧。”

他在杭州住了半个月。

这半个月里，我带着他逛遍了杭州城。西湖、灵隐、龙井、钱塘江。他像个没出过门的令郎哥儿，什么都簇新。

“这湖真大。”

“这山真高。”

“这茶真好喝。”

我看着他，合计可笑。

“王爷没来过江南？”

他摇摇头。

“从小在朔方长大，最远到过洛阳。”

我看着他的侧脸。

阳光照在他脸上，他的眼睛眯起来。

“那你以后不错常来。”

他转偏执看着我。

“你怡悦？”

我点点头。

他笑了。

那天傍晚，我们坐在西湖边上的茶室里。

夕阳把湖面染成金色。几只划子缓缓地划往常，桨声欸乃。

他忽然启齿。

“沈清辞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嫁给我吧。”

我转偏执看着他。

他看着我，眼睛里有光。

“不是在长安娶你。是在这儿，在杭州。不作念居摄王妃，作念沈清辞的丈夫。”
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
看了很久。

然后我笑了。

“好。”

那晚月亮很圆。

我站在院子里，看着月亮。

春嬷嬷过来，给我披上斗篷。

“姑娘，外面凉，进去吧。”

我看着月亮。

“嬷嬷，你说，我娘能看见吗？”

她愣了愣。

“能。慑服能。”

我笑了。

“那就好。”

大婚那日，是腊月初八。

杭州城下了本年的第一场雪。

我的宅子里里外外挂满了红绸，院子里堆着红灯笼，下东说念主们穿着新穿戴，南来北往地忙。

我坐在屋里，让春嬷嬷给我梳头。

“一梳梳到尾，二梳白首王人眉，三梳儿孙满堂……”

她念着，眼眶又红了。

我看着镜子里的我方。

红嫁衣。红盖头。红唇脂。

和十五岁那年相通。

又不相通。

“姑娘，”春嬷嬷吸着鼻子，“您今生动顺眼。”

我笑了笑。

外面传来鞭炮声。

“新姑爷来了！”

春嬷嬷目瞪口呆地给我盖上盖头。

我目下一派红。

被东说念主扶着，走出去。

走过穿堂，走过院子，走过一重一重的门。

然后，一只手伸过来。

是那只手。

执掌天地的手。杀伐决断的手。

我张首先，放了上去。

他持紧了。

持得很紧。

那天晚上，来宾散尽。

我坐在新址里，等他。

他排闼进来，带着零丁的酒气和雪气。

走到我眼前，掀开盖头。
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
他的眼睛里有光。

“沈清辞，”他启齿，“从今以后，你是我的了。”

我笑了。

“王爷，从今以后，你亦然我的了。”

他也笑了。

窗外的雪还鄙人。

红烛燃着，噼啪作响。

那天晚上，我作念了一个梦。

梦里我站在一座桥上。

桥那边，站着一个东说念主。

穿着旧穿戴，姿首苍白，眼睛空空的。

是我。

是阿谁死在陈家的沈清辞。

她看着我，不话语。

我看着她，也不话语。

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笑了。

转过身，往桥那边走去。

越走越远。

越走越远。

临了消散在雾里。

我站在桥上，看着她的背影。

风吹过来。

我睁开眼睛。

身边的东说念主还在睡。呼吸均匀，眉心舒展。

窗外天照旧亮了。雪停了。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，落在地上。

我轻轻起身，走到窗边。

推开窗。

外面是一派白花花的天下。

雪覆盖了屋顶，覆盖了院子，覆盖了辽阔的山。

天很蓝。

太阳很亮。

我站在窗前，深深地吸了连气儿。

冷。干净。

“醒了？”

身后传来他的声息。

我没回头。

“嗯。”

他走过来，站在我身边。

看着窗外。

“想什么？”

我看着辽阔的山。

“想以后。”

“以后奈何？”

我转偏执，看着他。

他的眼睛里有光。

我笑了。

“以后的日子，应该不会太差。”

他也笑了。

张首先，揽住我的肩。

我们站在窗前，看着外面的雪。

阳光照进来，落在我和他的身上。

暖暖的。

好多年后，杭州城里还有东说念主在传。

说当年阿谁被休的沈家姑娘，其后嫁给了当朝居摄王。

说她富可敌国，权倾天地。

说她这一辈子，活成了传奇。

我听东说念主提及这些的时候，正坐在西湖边的茶室里。

对面坐着一个东说念主，头发照旧白了，眼睛却还亮着。

他给我倒了一杯茶。

“又在听东说念主讲你的故事？”

我接过茶。

“听了一辈子，还没听腻。”

他笑了。

我也笑了。

窗外的湖面上，夕阳正红。

几只划子缓缓地划往常。

桨声欸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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